泥土的蛛丝马迹

文/简默

我又一次走向市场。一周当中，像这样走向市场，总有两三次。我是在为一家三口一日三餐，拎些新鲜和丰富回来。

我们家，具体地说，是我们家的餐桌，与市场之间，连着一条青黄相接的传送带。或者干脆地说，我就是这条传送带，一趟趟地奔波在餐桌和市场之间，源源不断地为我们的胃输送生产动力的物质。

又一次，我从市场走回家，两手沉甸甸的。它们仿佛被一股旋涡似的力量吸引着，不住地下坠，拖拽着我的整个身体。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棵树，自左右两边，被两根绳子分头绑上，不停地往地下拉，有可能真的沉入地下，重新变回一粒种子。

市场中有两类卖菜的：一类在台上，一类在台下。

台上的趁着天黑，起早从批发市场批发了各种蔬菜，风风火火地往回赶，待到天亮，已经摆满了面前属于自己的那一段水泥台，开始向过往的路人兜售别人土地上的果实。台下的没有属于自己的水泥台，也不天天雷打不动地出摊，他们能够伺候和耕种的土地本来就少，至多那么一分两分地，他们卖的是自己口中的节余，赖此贴补家用。因此，他们不慌不忙，趁着天亮踏着露水，到自家地里摘半篮辣椒，刨一袋土豆，砍几棵白菜……都是他们头天提前瞧好了的，已经记在了心里，一早就扛着锄头或操着刀子直奔它们而去。然后，他们不紧不慢地蹬着三轮车，来到市场，在地上摊开塑料布，从车上卸下自己的作物，被我们一哄领回了家。

他们安于现状，上不了台，渐渐地，他们最初在地上摊开的那一块塑料布大的地方，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他们的领地。他们来了，直接奔向那地方，摊开塑料布，小心地卸下收获，在车轮和脚步中静静地守候。

他们很好辨别。在市场如海似潮的摊子中，有经验的人能一眼发现他们，找出他们，被脚步牵引着走向他们。在台下，不是辨别他们唯一的、最牢靠的依据，还有许多条可以作为参考。譬如，那些台上的一口气掏出所有的果实，摆满整个水泥台，它们几乎囊括了市场间所能看到的全部品种。而他们就像一个小小的专卖店，有的专卖葱姜或辣椒，有的兼卖土豆或白菜，最多三种。

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那是一种与泥土朝夕同处、相亲相爱的气息。仔细地嗅嗅，他们身上有粪味儿、腥味儿、水味儿，这些味道或浓或淡，从头到脚，一马平川地奔跑在他们身体的原野上，像种子扎根在每一个毛孔间。还有气度，那同样是一种与泥土有关的气度，不轻不飘，日韩经典中文字幕不急不躁，不张不狂，默默埋头耕耘，静静守望收获。

他们离泥土最近，阳光照得最多，最懂得风调雨顺和一条条扎根泥土的农谚对庄稼和收成的意义。

市场上，我直接奔向他们。在他们的摊子前，我蹲下身子，与他们等高，面对面地直视，中间隔着他们茧花结出的果实。但我改不掉挑三拣四的毛病，粗暴地动手拨来拨去，像在轻佻地打着算盘。

那些黄皮肤的土豆，是泥土中的黄金，就算出土现身，身上也沾着一些泥土，仿佛在默默地证明它的身份。穿绿裙子的小油菜，从茎到叶越来越绿，油汪汪的，像浸透了豆油，它与那些台上的同类相比，最明显的区别是没在水中洗过澡，这从它挂着泥土、留着芽瓣儿的根可以一目了然。

我的右手指间沾上了泥土，它们集中在我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上，颜色发黑，有些湿润。我的内心像网兜一样纠结着：是搓掉它，还是留着它回家？

趁我犹豫的空儿，泥土已经借助我指尖的温度，烤干了自己，更加牢固地粘在了上面。我终于做出了决定，以大拇指通过中指搓过食指，一遍又一遍，从头开始，反复不弃，这一套动作像极了数钞票，但那是在清点拥有，我却在努力遗弃。泥土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剩余的顽固地长在上面，仿佛寻到了适合的去处。我又改以左手掌与右手掌合并到一块儿，像两盘磨吻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地搓着，火焰激发出了汗水，泥土挟着灰垢纷纷扬扬，落地无声，我的双手重新光洁。

拎回家的蒜头，被剥掉周圈儿骨膜似的外皮，剩下一瓣瓣蒜，拱卫着孤零零的一茎蒜白。它被放在餐桌上，将以它潜伏的火焰，释放浓郁的辛辣，从我的心脏一直上升到眼睛。它坐在金黄色的橡木桌子中间，波浪似的纹路张开手掌，结实地托起它，这使它像一艘小船稳稳地泊在那儿。它胡子拉碴的根须彻底干燥了，被齐崭崭地削去，疤痕间残存着同样干燥的泥土。轻轻碰碰，或拿起又放下，泥土掉到了桌上。我的内心再次像网兜一样纠结：是保留着，还是擦去它？

仅仅一刹那，答案出来了，像电光照亮了我：擦去。

走上餐桌的泥土，已经是垃圾。于是，我一手捏抹布，边擦边走，另一只手在桌沿下张开，等待它顺势滑下。

待布走到桌沿，另一只手仍然空空荡荡。

隔着老远，它就嗅到了抹布上水的气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

我发现，我消灭得了它的肉体，却根除不掉它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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