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门是古代中外交通关键节点，早在唐代就已出现，其建制在唐至明历经重要演变。

唐代设屯门镇，其镇兵是正规驻防军，管理珠江口海防；宋代改设屯门寨，实为巡检寨，并非军寨，负责地方治安，即当时所称的捕盗廨，与屯门镇性质、规模差异显著这一明显变化源于宋代加强中央集权、着重防范地方割据的国策。元代承袭宋代巡检制度，屯门寨仍为巡检司建制；明代对巡检司裁革、迁移，洪武三年屯门寨与固戍寨合并，后巡检司迁至宝安福永并更名，屯门寨就此废弃，其管辖范围由福永巡检司继承。明正德后期，葡萄牙殖民者盘踞屯门一带引发屯门海战，明军于今香港屯门青山湾将其驱逐。

屯门从唐代军事重镇，到宋代治安巡检寨，再到明代机构迁离，其地位逐步消减，梳理这段历史，有助于厘清深港地区的历史发展脉络。

屯门寨考略

屯门是涉及今深圳、香港地区的一个历史地名，而且是古代中外交通的重要节点，唐代即设有屯门镇控扼珠江口。罗香林等前辈学者对此已多有论述。屯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历史的演变却并不是直线前行的。唐设屯门镇，宋设屯门寨，镇、寨一字之差，相关研究学者多未在意其中的区别。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称“唐置屯门镇兵以防海寇”“宋亦置营垒于此”。后代学者多偱此思路，一般就将屯门寨也理解为军寨。因为屯门寨最早见于元代史料，也有学者以此认为屯门寨建置于元代。屯门寨的历史，是深港地区历史的重要一环，仍有必要细加分辨清楚。

一、古代屯门地名所指

现存史料所见，屯门这一地名早在唐代已出现，且为唐代中外交通重要路线，广州通海夷道的交通节点。《新唐书》载：“广州东南海行，二百里至屯门山，乃帆风西行，二日至九州石。又南二日至象石。又西南三日行，至占不劳山。”近代学者罗香林根据季风对帆船行驶的影响，总结这条通海夷道为“每当夏季西南风发，凡波斯阿剌伯，以至印度与中南半岛，及南洋群岛等，其海舶欲至中国者，每乘风向东北驶，抵中国海后，则先集屯门，然后转棹驶入广州等地。而自广州出海之中国商舶，或回航诸番舶，亦必候至冬季东北风发，然后经屯门出海，扬帆南驶，而至中南半岛，或南洋群岛，以达印度与波斯湾等地”。

屯门位于珠江口东南沿海一带并无疑义，但具体所指与范围在学术界是有争议的。此争议源自明末清初一些学者将屯门与南头指认为一地。如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称“纪事云：东莞南头城，古之屯门镇，乃中路也”。一些当代学者据此认为，屯门镇治所在南头，由此引申出屯门是涵盖今天深圳南山至香港屯门一带的广大地域，也有的直接将屯门等同于深圳南山一带。刘智鹏《屯门地名考》从《新唐书》史料所称的屯门山入手，结合现实地理条件论证分析，认为古代屯门地名所指就是今天香港的屯门，明末清初学者将屯门认定为南头“可能是受到南头作为明代新安县治所的事实影响”。刘智鹏这一判断显然更有说服力。从最原始的史料分析，屯门的地理位置，显然应该以屯门山为标记物。屯门山，亦称杯渡山，即是今天香港的青山，其名称演变是传承有序并符合各种文献记载与现实地理条件多角度考证的。因此古代屯门地名所指的确应为今天香港的屯门。

因为屯门的标记物屯门山为地理位置上的一个点位，因此屯门地名应与佛堂门、急水门、葵涌、南头等地名一样，属于同一层次的地理点位，而非包含众多地理点位的一片广大区域。罗香林称“屯门，或曰屯门湾”，即香港新界青山湾，是一个“以九迳山与青山为东西两翼，以大屿山为前屏之钳形避风港”。这一港湾“有季候风之利益，而不受台风之侵袭”。古代屯门地名所指应即今香港青山与青山湾共同组成的地理点位。而屯门镇与屯门寨是不同时代设在这一地理点位的不同机构，其管辖范围当然远远不止一个地理点位，而是以屯门为中心的周边区域。而且根据军事或者治安的职能不同，不同机构的管辖范围也会有所不同。

二、屯门寨与屯门镇的区别

唐开元二十四年（736）正月，“广州宝安县新置屯门镇，领兵二千人，以防海口。”天宝三载（744），南海郡太守刘巨鳞率屯门镇兵参与讨平江南东道永嘉郡（今浙江温州）一带海贼吴令光的叛乱。屯门镇无疑是唐朝设于珠江口沿海地区拥有较强兵力的一个军镇。唐至德二载（757），宝安县改名为东莞县。现存最早记述屯门寨的史料为元大德《南海志》。该志记载东莞县界内的“巡检寨兵”有“固戍角巡检，额管一百二十五人。广惠州巡检，额管一百二十五人。屯门巡检，额管一百五十人”。由此可知，屯门寨实际上是维持地方治安的巡检寨，而不是军寨，其长官为巡检。屯门寨、固戍角寨均在今深圳、香港地区范围内。大德《南海志》虽成书于元代，但对于元代“兵防”的情况，却是“无军机胜筹，非人间之所能知”，只能“姑记其略，仍以旧志所载前代镇戍屯防附列于后”。其中所记的“禁军”“厢军”“巡检寨兵”“经略司”，都是“旧志兵防数”，明显都是宋代制度。该志所称“前代”，实际上就是指宋代，所记的也多为宋代“兵防”情况，屯门寨实为宋代所设的巡检寨。

“镇”的性质，唐宋之间已有转变。唐代偏重军事，主要指军镇；宋代逐渐转向经济，接近后代城镇、乡镇的概念，所谓“民聚不成县而有税课者，则为镇，或以官监之”。宋代县之下，在人烟繁盛的地方设镇，设监官，管防火、各种税务等民事，如东莞县香山镇；在险扼要害的地方设寨，设寨官，招收土军（地方的准军事部队），阅习武艺，主要防盗贼。作为民事系统县下面一个级别的镇，发展到一定程度，也可建县。香山镇后来逐渐发展成熟，达到建县标准，南宋绍兴二十二年（1152）从东莞县析出，成人av影片在线爽再划拨附近原属南海县、番禺县、新会县的部分濒海地域，建香山县。

宋代在险扼要害地方所设的寨就是巡检寨，其寨官就是巡检。宋代的巡检是负责治安的官员，一般领兵数十人到一百多人不等，所领也为维持治安的地方准军事部队土军。这种治安部队与正规军的区别，大概可类比为今天的警察与正规军的区别。屯门寨兵额150人，与唐代屯门镇兵额2000人相比已大幅减少，而且屯门寨兵为土军，屯门镇兵是正规的驻防军，可见屯门寨与屯门镇的区别是明显的，二者性质不同，不能将屯门寨理解为军镇屯门镇的延续。

三、屯门寨即捕盗廨

屯门在宋代属于东莞县，东莞县是当时广州的属县，因此屯门在宋代也属于广州的辖区范围内。北宋元祐年间（1086—1093）担任过知广州军州事的北宋名臣蒋之奇，元祐四年（1089）写有一篇《杯渡山纪略》，比较详细地记述了当时的杯渡山，即屯门的具体情况。该文称：“所谓屯门者，即杯渡山也，旧有军寨，在北之麓。今捕盗廨之东，有伪刘大宝十二年（969）己巳岁二月十八日汉封瑞应山勒碑在焉。榜文刻：‘汉乾和十一年（953）岁次甲寅，开翊卫指挥同知、屯门镇检点防遏右靖海都巡陈巡，命工镌杯渡禅师像供养。’”

蒋之奇称屯门“旧有军寨”，说明这些军寨不是当代所设，而是前代遗迹，所指应该就是唐、南汉时期军镇屯门镇的营寨。这些营寨遗址在杯渡山的北麓。蒋之奇所处宋代的杯渡山则设有“捕盗廨”。从《杯渡山纪略》一文中旧军寨与捕盗廨分别叙述的情况看，两处位置并不重合。捕盗廨的东边，有南汉时将杯渡山封为瑞应山的勒碑，说明捕盗廨也位于杯渡山范围内。如果将句读稍为调整一下，读为“旧有军寨，在北之麓，今捕盗廨之东。有伪刘大宝十二年（969）己巳岁二月十八日汉封瑞应山勒碑在焉。”则可解为旧军寨在捕盗廨的东边，南汉的勒碑放置在旧军寨内。即使是第二种断句方法，旧军寨与捕盗廨同样是两处地方，两者之间并无直接联系。

所谓捕盗廨，“廨”的意思为官署，捕盗则是其职能，说明这是一个维持地方治安的官署，这与主要职能为防盗贼、维持地方治安的巡检寨正好相吻合。宋代在屯门是设有屯门寨的，但是《杯渡山纪略》只提到捕盗廨，并未提屯门寨，说明捕盗廨即为屯门寨。屯门寨是其正式名称，捕盗廨则是当时人们根据其职能习惯称呼的泛称。宋代的屯门并非同时设有屯门寨和捕盗廨两个机构。

四、屯门寨设置的时代背景及其延续

从《杯渡山纪略》所记载的南汉勒碑可知，唐代军镇屯门镇的建置，在南汉时期仍有延续，而作为知广州军州事的蒋之奇在该文中却无一言提及宋代在屯门的军事设置，说明宋代屯门一地已无正规军的建置。宋代并没有加强，反而是弱化了屯门的军事建置职能，这应该与宋代着重防范地方割据的国策有关。宋代吸取唐、五代藩镇割据的教训，极力加强中央集权，通过各种方式削弱地方财权军权，以使“节度使之权归于州，镇将之权归于县”。屯门镇作为地方藩镇掌握的武力因此被裁撤，而改设听命于知县，仅能维持地方治安的屯门寨。

元代继承宋代的巡检制度，在今深圳、香港地区设有屯门寨、固戍寨两个巡检司，各设巡检一员，元代巡检的官职品级为九品。后来又将官富盐场改为巡检司，增设官富寨。明朝同样以巡检制度维持地方治安，在“各府州县关津要害处”设巡检司，配备“徭役弓兵警备不虞”。但明朝对前代设置的巡检司并不是全盘照收，而是既有沿袭，也有裁革，还有增设与迁移。具体到屯门寨的沿革，明洪武三年（1370），屯门寨、固戍寨合二为一为固戍寨。巡检司设于固戍寨，原来单独作为一个巡检寨的屯门寨逐渐就废弃了。明朝也不再称某寨，而直接称某巡检司。洪武三十年（1397），设于固戍的巡检司迁于福永，改称福永巡检司。从“旧屯门固戍寨”这一两名并列的情况看，屯门寨合并到固戍寨，其原来的管辖区应被完整地并入固戍寨的管辖区。设于固戍的巡检司经过迁移改为福永巡检司后，原来屯门、固戍两寨的管辖区应被福永巡检司所继承，只是管辖机构的驻地变更了，机构本身应该说是延续的。明代今深圳、香港地区所设福永、官富两个巡检司，各领弓兵（维持治安的地方准军事部队）50人，其中还要各拨弓兵5人到省城广州驻守。巡检司迁到福永后，由于距离较远，交通不便，福永巡检司与屯门的联系应该是逐渐减弱的。清代巡检逐渐演化为地方行政建置的一种。清代中期，福永司管辖范围已不包括屯门一带，屯门一带已改为官富司管辖。

至明初屯门寨废弃一百多年后，明正德年间（1506—1521）后期，葡萄牙殖民者勾结诸路海盗，“凑杂屯门、葵涌等处海澳，设立营寨，大造火铳，为攻战具。占据海岛，杀人抢船，势甚猖獗”，以致引发屯门海战。期间已未见屯门当地设有明朝巡检兵的记载。从今天的地图上看，屯门本身并非岛屿，屯门周边较大的岛屿则有内伶仃岛、大屿山岛、青衣岛、马湾岛等。近现代填海以前，古代的屯门海湾远比今天更为宽阔，屯门一地在古代被高山、海湾和流入海湾的溪流阻隔，实际上也是一个伸入海中的半岛地形，陆路交通应该非常不便，主要以海路与外界联系，所谓“杯渡”，其中已蕴含了渡海之意。杯渡山一名“圣山”，在清嘉庆《新安县志》关于新安县境的舆图里，这座圣山就是与真正的海岛伶仃山（内伶仃岛）一样，都是画成一个近岸岛屿形状的。葡萄牙殖民者应是以半岛地形的屯门为根据地设立营寨，然后四出控制和骚扰以周边岛屿为联结的海上交通线。而明朝军民驱逐葡萄牙殖民者的屯门海战的发生地，就是今香港屯门青山湾一带。屯门杯渡山（今香港屯门青山）东面，屹立有另一座高山九迳山（今香港屯门九径山），两山并峙，中间所夹的就是屯门海澳，今香港屯门青山湾。清嘉庆《新安县志》明确记载：“九迳山，在县南四十里，下临屯门澳。明海道汪鋐帅土人歼佛郎机（葡萄牙殖民者）于此。”

屯门是最早出现于中国古代文献中的香港地名，位于古代中外交通的关键节点，唐代屯门镇是控扼珠江口的军事重镇，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屯门并没有沿着这一逻辑一直成为地区的发展中心。宋代废除屯门镇，改设维持地方治安的屯门寨，屯门的重要性实际上是消减了。明代废弃屯门寨，巡检司北移福永，进一步消减了屯门在地域格局中的地位。重新认识和理解屯门寨这段历史，有助于人们更准确地理解和把握历史的发展链条和逻辑。

【作者】张劲，深圳市人民政府地方志办公室二级调研员

【频道编辑】周丽娜 陈健鹏

【文字校对】华成民

【值班主编】李芳宇 郭芳 

【文章来源】《岭南文史》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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